是水土不服？还是“入乡随俗”太深？近期连续不断出现的各种产品质量问题，已经让中国公众对一些跨国零售企业产生了质疑。是中国法律法规不够健全，容易钻空子？还是中国供应商“欺生”？亦或跨国企业在中国降低了在母国严格执行的标准？

　　《第一财经日报》为此进行了深入探究和采访，层层剥开问题的表象，试图触及更深层的本质。

　　 商务部部长助理黄海：

　　外资超市不要只顾价廉忽略消费者健康

　　针对近期家乐福、沃尔玛、吉之岛等外资零售企业暴露出某些商品的质量问题，国家商务部部长助理黄海6月1日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采访时表示：“外资连锁超市不能单纯考虑商品价格低廉，就对所售商品质量漠不关心，中国政府相关部门目前已经为外资零售企业在中国发展提供了众多便利条件，外资零售企业一定要尊重中国的消费者。”

　　黄海认为，家乐福、沃尔玛、吉之岛等外资连锁超市，目前在中国销售的商品中，有90％以上都在中国本土采购，所以，某些不规范的中国本土工厂生产的不合格商品，也就进入了这些跨国连锁经营企业的采购体系之中，“这种现象足以说明，外资超市在中国激烈竞争的零售行业中，为了提升自身的销售业绩，而一味地在追求所售商品价格低廉，在采购过程中没有把好质量检测关，也就自然导致了一些质量问题的出现。”

　　外资超市采购时没有做好质量检测工作，包含两种可能性：一是自身的检测技术不够严谨，由于疏忽、不重视而导致检测流程不够完善；二是为了打价格战采购超低价商品而故意放松检测标准。

　　黄海告诉记者：“至于到底是哪种原因造成的质量问题，在没有具体调查清楚之前，目前还不能妄下断语。如果经核实属于后一种，相关政府部门就应该对这些外资连锁超市进行严厉惩罚。”

　　黄海同时对于近期被查出的可致癌童装表示忧虑：“之前，外资连锁超市的商品质量问题主要聚集在食品领域，但从近期的服装类别出现的问题，可以断定外资超市在服装卫生质量检测上，更是流于形式。对于这种行为，商务部将会通过适当的方式提出警告，外资连锁超市应当自觉遵守中国政府相关法律法规，不能为了快速抢占市场份额而不顾消费者的健康。”

　　沃尔玛采购链始末

　　夏天将至，沃尔玛的棉鞋供货商们开始跃跃欲试。

　　7、8月份，沃尔玛深圳总部将召开一年一度的冬季商品采购大会，鞋类供货商们纷纷带着今冬可能流行的样鞋前往一试。沃尔玛采购部有专门负责采购鞋类的采购员，他将主持这次“选秀”大赛。
赛后，供货商们拿着入选的样鞋回到生产地。通常，沃尔玛的供货商往往也是二级采购商，并不负责生产，而是将订单发到工厂。在温州，就有很多这样的工厂，间接为沃尔玛提供商品。

　　沃尔玛的采购链

　　大约45天后，按照订单生产的鞋正式下线。如温州生产的鞋将由汽车运到北京加工厂，在那里，另外的厂商将生产的鞋盒送来。鞋子包装好后，装箱运往沃尔玛天津物流配送中心。

　　天津物流配送中心是沃尔玛最重要的质监环节。收货窗口点数、箱检，主要看数量和是否存在空箱。另外，沃尔玛相关工作人员必须翔实核对供货商提供的商品生产批号、安全检验证明、专卖商品许可证、防伪标等各种文件。然后再对商品直接进行抽检。入库后，沃尔玛的冬鞋采购基本完成。不久，冬鞋再从天津物流配送中心出发，发往全国各地。在北方的沃尔玛超市，8月份就可能看到薄棉鞋上架。

　　在检验过程中，鞋、箱、包、服装之类的商品，沃尔玛只凭肉眼检查，并没有相关设备。比如，深圳沃尔玛前段时间出现的问题童装，沃尔玛公司并没有染料方面的质量监测设备，如果供货商提供的质监文件齐全，而服装从外表上是看不出什么毛病的，染料等隐形质量问题也就可以顺利过关了。

　　因此，从流程上看，供应商是否对产品进行严格质检，有关质监部门出具的文件是否具有真实有效性，就显得至关重要。

　　沃尔玛的“摩西十戒”

　　沃尔玛和供货商之间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供货商提供的某商品在单店出现质量问题，供货商需赔偿5000元左右，如果是很多店，或者是造成重大损失，沃尔玛可能会通过诉诸法律的途径索赔。

　　沃尔玛的供货商大都是经过筛选的长期合作的商业伙伴。每增加一种新产品，除了采购部把关，法律部也将参与审核，如该商品的商标注册证或者授权证书等文件，以确保商品的合法性，防止假冒产品。

　　为了杜绝供货商和采购员“勾结”，以免采购人员对商品把关不严造成损失。沃尔玛还有几个部门专门对供货商进行长期培训：防损部给供货商上课，告知他们如何拒绝采购员的索贿和投诉等内容，同时也要求供货商不得行贿、请客吃饭或者给沃尔玛员工家属提供便利。财务部会教育沃尔玛的供货商如何快速结账，而采购部的商品行政部将负责培训供货商使用沃尔玛的网络电子工具等。

　　沃尔玛的内部企业文化已经上升到企业宗教的高度。它也有自己的“摩西十戒”，第一条就是不允许不诚实。深圳问题童装事件出现后，根据惯例，沃尔玛防损部会马上调查供货商，并调查采购部的采购是失误还是过失？政府事务部也会马上进入危机公关阶段。不管怎样，沃尔玛和该供货商的合作估计马上结束。采购负责人和店长可能都会受到相应处罚。

　　国内消费者如果在沃尔玛发现问题商品，建议到美国起诉沃尔玛。因为美国的法律对消费者保护的力度更大，而作为美国企业，即使在国外违法，美国法律依然会严格追究。
食品安全：超市扩张中的一道坎

　　对于以生鲜食品为主的家乐福来说，食品安全问题正成为引起越来越多关注的一道坎。

　　严格与灵活

　　“总体来说，要成为跨国零售企业的供应商还是非常严格的。”宁波一家蚝油制品的销售人员至今仍记得进家乐福超市失败的经历。

　　据他透露，家乐福对供应商的考核程序首先是派业务员到生产工厂进行全方位评估，然后由质量部门进行技术鉴定，并将鉴定结果分成A、B、C、D四个等级（A级“最好”、B级“好”、C级“有待改进”、D级“不合格”），然后再对供应商的各项指标进行审核并出具专家鉴定报告，获录用的供应商每年定期进行检查。“我们因卫生条件未达标而没能进入家乐福。”

　　然而也有供应商向《第一财经日报》透露，与沃尔玛不同的是，家乐福进货方式有全球采购、总部采购、分区采购和门店采购四种，其中前三种较严格，但门店则实行营采合一。诸如新品引进、DM谈判等工作由采购部门负责，而剩余的如定价、陈列、促销、订货等等都由各门店独立操作，这种采购权与经营权分离，分权制衡的组织模式无疑给门店在管理上有很大的灵活性。采购部门订的商品，店长认为不合适，也可以重新选货，尤其是生鲜食品，主要以门店采购为主。

　　“食品是超市间促销的主力，其中存储期限较短的大部分商品都由供应商直接配送到门店。”家乐福内部一位人士向记者透露，其实家乐福的验货流程相当细化，不同类别商品会有专门指标，而且规定很细化，但由于店铺出货量大、频率快，因此由公司专门的质检部门对产品进行抽样检查。

　　但有知情人士透露，家乐福在中国内地有70多家门店，分别掌握在四个大区之内，每个大区的质检员基本在40多人左右，但食品周转速度较快，多批次少量，40多个人负责每个区内20余家门店，经常分身乏术。

　　“其实，向家乐福商品部申报商品时，通常是将质检报告的复印件跟样品寄给商品部，家乐福商品部根据产品外观品质、成分构成进行鉴别。虽然程序相对严格，但是商品一旦送到门店的检验就很宽松了。”与家乐福合作多年的一位冷冻产品供应商表示，只有可能有农药残留物的蔬菜会动用机器检查含量。但这恰恰给不合格食品留下了空间。

　　成本的转移

　　有离开家乐福的人士透露，家乐福考核采购人员的标准：一是商品毛利，二是后台毛利，也就是通道费用。

　　众所周知，沃尔玛的通道费用仅为8％，而家乐福的进场费则高达25％。作为实现利润的主要来源，家乐福采购商品时，相当注重商品价格和通道利润。

“食品通常是零售企业选择促销、特价的首选，从纯净水、牛奶、茶饮料，到萝卜、青菜、水果，逢年过节，肯定是超市内招揽消费者的第一法宝。另一方面，生鲜食品生产企业门槛低，小散弱，难有与家乐福讨价还价的筹码，有些给的价格连成本都不够。”国内一家知名冷冻食品南区销售经理无奈地表示，零售商“压榨”供货商的钱袋，挪用上游资源拖欠货款，为维持企业生存，有些供应商就开始在产品质量上做手脚。

　　以次充好转嫁成本。在家乐福，门店的自主权很大，店长的权力也相对较大。有供应商透露，如果与店长关系好，甚至能允许给商品换条码，这可以大大降低损耗。上述因素加在一起，即为问题食品登堂入室提供了机会。

　　销售环节的问题

　　事实上，为防止上述漏洞，许多跨国零售企业也制定了相应的对策。记者在深圳沃尔玛超市看到，每个食品都有两个商标：一是价格等销售信息，二是具有追溯作用的标签，除标明食品配料、储存方式、生产日期、保质期外，还有生产企业的名称、电话、地址等。

　　不过，百密仍有一疏。由于超市业扩张迅速，管理虽然日益改善，但仍存在诸多漏洞。记者在沃尔玛、家乐福两大超市看到，这两大巨头的生鲜熟食品目前均以自制为主，并配备了封闭的工作间，进出人员都要穿戴一次性鞋帽入内。不过，由于家乐福讲究自选，其橱柜的开口均朝外，尽管家乐福提供了诸多夹东西的工具，但有个别员工及消费者仍用手拿生、熟食。沃尔玛的面包陈列柜橱窗被打开长时间，没有员工上前关上。

　　据悉，中国连锁经营协会公布了一份超市自制食品调查情况，通过对全国30家著名连锁超市进行调查发现，有50％以上的企业大约15％的自制食品原料来自农产品批发市场。此外，自制食品大多由消费者自取，也存在着安全隐患。尤其在面包、熟食等加工部门，头发、飞虫等物理污染约占三分之二；腐败、变质、异味、发酸等生物污染约占三分之一。

　　跨国零售企业服装检验追踪

　　一份致癌童装的抽测名单，将以沃尔玛为代表的跨国零售企业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第一财经日报》在采访中发现，即使是一些知名大型超市，在纺织品的采购环节上也普遍存在把关不严的问题。

　　“虽然在劳动章程里有涉及纺织品质量和环保性检验的相关规定，但在实际的工作中，我们没有专人和专门的设备对纺织品的环保性进行检验。”某国际著名大卖场纺织品采购部员工告诉记者。

　　该员工说，对纺织品的检查，一般有两个环节。一是在收货时采购部门会对照样品图片和批号收货，接下来在商品上架时，会再逐一翻检每件衣服，主要是看有没有影响穿着的外观问题。

　　家乐福中国区公关总监王晓忠表示，在纺织品质量上的监控，超市只能做到对基本成分构成和外观质量的检查，纺织品的环保性检验需要有专业人员和专门的设备才能进行。因此对于纺织品的环保性，主要是由供应商提供相关的检验报告，超市不会特别就环保性进行检查，并且超市也不具备如此专业的检验能力。
　另一方面，在供应商资质的确定上，上述大卖场员工表示，他们在采购时对于供应商的基本信息会进行审核，包括供应商的营业执照、工厂场地、生产能力等，主要目的是确定供应商拥有稳定的供货能力，而对商品的相关质量和环保性的检验报告，超市会要求供应商自己提供，但并不是很严格。

　　和国内超市相比，外贸系统对供应商的要求更严。曾在一家外贸服装公司工作过的黎先生告诉记者，外商对纺织品供应商资质的要求很高，在纺织品对外贸易领域，从工厂实体、工厂规模等基本信息，到质量检验设备的标准、检验人员的数量、相关质量认证证书等，外方都会对供应商进行详细的核实，甚至有些外商还会进行年审。

　　以黎先生以前所在的外贸服装公司为例，该公司曾是麦当劳员工服装的供应商，麦当劳方面每年都会派出专门人员实地年审，审查项目也非常多，甚至连工厂是否雇用童工、工人的学历构成等都在审查范围内。

　　“外贸纺织品的订单通常都是大额的。国外对纺织品的质量和环保性都有严格的要求，一旦出现任何问题都有可能导致整批产品被退回。因此外贸服装的生产商在产品质量和环保性方面都很小心。”黎先生说。

　　一位国内零售业业内人士认为，一方面大型超市在中国的利润率比较低，专门的产品质量检验会产生许多额外费用，而超市一般与供应商有协议，一旦出现质量问题由供应商来承担；另一方面，即使因为质量问题产生法律纠纷和索赔，在中国现有的法律下，零售商也不会在经济上遭受很大损失，而中国消费者保护自身利益的意识也不强，因此，超市的风险成本并不大。

　　处罚严厉 沃尔玛在美如履薄冰

　　当沃尔玛等国际大零售商在中国受到媒体和消费者的质疑时，环顾其美国后院，却并未殃及。为何一个公司在不同地域却出现两种情况？

　　目前，中国的法律法规在这方面尚不健全，商家制假售假也就有了侥幸过关的可能，即使问题最终曝光，处罚的措施并不足以让其引以为戒，基本上也就是收缴假货以及一小笔罚款，而这与商家可能获得的利润相比，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而在欧美，市场经济比较成熟，各种法律比较健全，社会公众对产品质量尤其重视。种类繁多的法令法规严格规定零售产品的安全质量，尤其在商标、环保、安全、用途等方面。各种产品的标签、包装、说明都要符合美国市场要求，以分清责任。而且美国市场竞争十分激烈，经销商还要对其商品承担责任险，商家稍不注意就会吃巨额赔偿官司。

　　1997年，沃尔玛一名员工将一位62岁退休顾客的处方药弄错并导致其最终死亡，被判向死者家属支付127万美元赔偿。

　　1998年，一名卸货工在给沃尔玛卸货时受伤，沃尔玛因设备维修不善，向该工人赔偿近11万美元。

　2000年，纽约沃尔玛因为发现有10个单样商品没有标价而被判罚1万美元。同年，沃尔玛被指控破坏得州水环境而被罚款100万美元。该年沃尔玛还因突然终止合同向密苏里一家公司支付5150万美元赔偿。

　　2001年，沃尔玛误控一名无辜顾客偷盗，被要求赔偿1300万美元；还向一名6年前因货物砸伤而导致脑部疾病的顾客支付了1100万美元赔偿。同年，这家全球第一大零售商还因施工问题向宾州环保部门支付了近26万美元的赔偿金。

　　2002年，沃尔玛因侵犯员工隐私向该员工支付165万美元。同年，一名顾客在沃尔玛购买弹药后饮弹自杀，沃尔玛为此支付13万美元。同年，法院要求沃尔玛因其经销的卤钨灯质量问题支付1100万美元赔偿，但后来该判决被推翻。

　　2002年3月，伊利诺伊州高级法院规定沃尔玛药剂师交药时必须告知顾客所有可能的药物过敏反应，否则属于违法行为。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据《今日美国报》报道，过去6年里，沃尔玛每年面临顾客及雇员各式各样起诉近5000件，索赔金额上百亿美元。同时因隐藏或破坏顾客投诉证据被法院判罚60多次，让沃尔玛的经营如履薄冰。

　　另外，与中国不同，美国的零售商都接受顾客退货，只要有发票，即使包装已拆开、商品已被使用，也可退换，而且不用做任何说明。因为退货的损失并非由零售商承担，所以进口批发商更要对产品质量严格把关。当然，这样做可以保证假冒伪劣产品无法进入这种大商场，商场的信誉自然也可以提高。

　　而且美国各行各业都有协会，他们为保护本行业利益，起草各种行业法规，游说政府制定有利的政策，为行业发展举办各类研讨会，为开拓市场组织展览，出版杂志，向会员提供市场资讯等。

　　同时，美国市场对产品质量的含义已扩展为广义的，并不局限于一般的产品用途、技术指标与规模。美国消费者对产品品牌的认可度也极深，因为品牌包含了他们对质量概念的理解。

　　因此，加强商家违法行为的惩罚力度，提高管理从业人员的道德素质，并且加强本地企业的竞争优势，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种外来企业“入乡随俗”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