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鞋等制造业转型需20年



耶魯大學校長萊文:中國製造的真正轉型尚需15—20年
今天繼續我們的系列報道“他們眼中的中國經濟”。從在華外資企業、資本市場、CPI,到石油價格,這幾天我們邀請了不少國際財經界、政界的重量級人士,對中國上半年經濟的很多熱點問題進行了深入分析,希望他們的觀察,能幫助我們用更國際化、全球化的眼光,看待中國經濟目前的狀況。
今天我們的話題是中國經濟當中最值得驕傲的一塊金字招牌:中國製造。在很多國家的消費者看來,中國製造幾乎就是物美價廉的代名詞,中國產的服裝、鞋帽、玩具、小家電,很多都佔據了全球市場的半壁江山,然而,現在很多製造業企業似乎一夜之間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生存還是死亡,成了他們艱難的選擇。
中國製造業企業面臨巨大的生存壓力
曾經,低廉的人力成本、優惠的政策和強大的加工能力使中國製造成為世界製造業上游的中堅力量,然而,近些年來,中國製造卻頻頻遭受挫折。
品質問題,頻頻召回
鄧錦坤是廣東東莞原樂趣玩具公司的總經理,作為東莞起步較早的玩具廠,他的公司曾經擁有60多款產品,暢銷丹麥、美國、俄羅斯等國市場,然而,就是這個他苦心經營了20多年的公司,卻在幾個月前因資金週轉困難而破產。
東莞市原樂趣玩具公司總經理鄧錦坤:“後來就沒辦法了,做不了,沒有資金,什麼都缺乏,後來我的兒子女兒都說,不要幹了,算了就這樣,連這個房地產我都全部賣掉了。”
導致樂趣玩具公司破產的直接原因,就是世界最大玩具商——美國美泰公司的召回事件,這次因部分玩具磁鐵容易脫落和塗料含鉛量超標引發的召回共涉及2100萬件產品,數百家玩具企業受到波及,廣東是世界最大的玩具生產基地,東莞的玩具產量佔更是到了整個廣東的60%左右,但目前的狀況是,某些企業因訂單大幅減少、資金鏈斷裂已經難以經營下去。
東莞市哈一代玩具廠董事長肖森林:“就上個禮拜,我們東莞至少有5家比較大的玩具企業頻頻關門倒閉。”
召回事件發生後,中國政府已對廣東所有的玩具出口企業進行了清理,數百家因產品存在安全隱患、含有有害物質或品質不過關的企業被暫停出口甚至登出生產許可證,這一事件給所有奉行于低價就能打天下的中國玩具製造企業敲響了警鐘。
成本上升,經營艱難
不僅僅是玩具製造業,很多身處不同行業,卻同屬勞動密集型、低附加值的製造企業,生存狀況同樣令人擔憂,溫州市水頭鎮被稱為“中國皮都”,全鎮僅製革企業就有500多家,皮革年產值達30多億元,皮革製品在整個水頭鎮的經濟發展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然而在近兩年,很多製革企業卻放棄了自己的老本行。
溫州市寶利皮革廠值班人員:“老闆現在在山西煤礦裏,沒在這裡,老闆到山西去了。”
水頭鎮峰麗皮革廠的管理人員告訴記者,今年他們買進的原料——豬皮價格從每張三四十元上漲到了每張八十元,比去年翻了一倍多,工人的工資也提高了近三成,所有這些,使得工廠成本急劇上升,利潤大幅下降。
溫州平陽峰麗皮革公司總經理黃開峰:“像我們做皮的一尺皮賺到一兩角就不錯的,一張皮最多只賺一兩元,你一百來元成本只賺一兩元。”
事實上,不僅僅是製革企業,在原材料和人力資源成本不斷上升的今天,整個溫州製造業都在經受一場前所未有的考驗。
溫州市中小企業促進會會長周德文:“百分之二十的企業處於停產或半停工這種狀況。”
同樣,在廣東東莞大嶺山鎮,這個被稱作“中國傢具出口第一鎮”的地方,由於原材料漲價、出口退稅降低等原因,大多數傢具出口企業已經是舉步維艱。
遠大傢具董事長朱佛章:“現在有一句話就是說,做得越多就虧得越多。”
美元貶值,次貸危機
廣東和浙江是中國出口企業最為集中的省份,它們的現狀在很大程度上折射了目前整個中國製造所面臨的窘境,而在被稱為“中國第一會”的廣交會上,我們更是能夠親身體驗到中國製造的沒落,廣交會本是中國商品種類最全、到會客商最多的貿易盛會,然而在今年的廣交會上,記者最大的感受卻是冷清。
美爾雅進出口貿易公司總經理李克國:“像去年我們春交會大概有兩千萬美元簽單,那麼今年我估計可能一千三四百萬美元吧。”
多年來,中國製造廠商依照各國採購商的要求不斷壓低供貨價格,幾乎已經退到了谷底,尤其是在目前人民幣不斷升值、美元貶值、美國次貸危機等造成的國外採購下滑,數量龐大的中國出口企業,正集體遭遇重挫,在本屆廣交會上,僅紡織紗線、織布及製品兩項,成交量就分別比上屆廣交會下降了6%和24.4%。
美爾雅集團董事長楊聞孫:“已經連續好幾年了,每年這一塊匯率、退稅以及銀行利率提升,勞動力成本這一塊,可能每年我們整個集團來說損失都接近兩千萬元。”
中國製造的制勝之道究竟是什麼?
勞動力成本增加、人民幣匯率上升、銀行利率上調、出口政策調整,這幾大變局今年同時出現,製造業企業面臨巨大的生存壓力,沒有中國製造的巨大貢獻,就沒有中國經濟的今天,眼下中國製造的困境,到底有沒有辦法破解?除了低廉的成本和充足的勞動力,中國製造究竟還能尋找到哪些制勝之道?帶著這些問題,我專訪了全球製造業巨頭英特爾公司的董事長貝瑞特先生。
克雷格?貝瑞特博士1974年加盟英特爾,1997年成為英特爾公司第四任總裁,2005年出任英特爾公司董事會主席,15年間,他14次訪華,其中有7次把精力集中在了教育和推動中國農村資訊化的事業上,這使他漸漸了解了中國,也被中國人所了解,今年5月四川汶川大地震發生後,他更是親往災區慰問學生,並協助災區儘快恢復正常的教育教學,這進一步拉近了貝瑞特和中國的距離。
記者:“我們最近《經濟半小時》做了一系列的節目,其中包括中國各行各業,從皮革到傢具,甚至到造鞋等等,這些中國的很多企業都面臨著倒閉的危險,很多人說中國作為製造業的這麼一個生產基地,世界工廠的價格優勢已經不存在了,很多企業包括比如說汽車製造企業說今天在拉美,在拉丁美洲,在越南生產已經,人力的成本已經低於中國,中國已經不再享有這個優勢了,這點我不知道貝瑞特先生是怎麼看?”
英特爾董事會主席貝瑞特:“那麼中國面臨的問題和美國也是類似的,產業必須向上升級,我們的這種製造業必須要有更高的附加值,這就意味著我們要有更多的自己的研發能力和知識產權,應該進行更多的高端製造業,不僅僅是低端製造業,那麼我想低端製造業被轉移到越南,這絕對不是壞事。”
記者:“這既是一個挑戰,也是一個機遇,中國可以借這個機會完成一次產業升級,在英特爾面臨著製造業危機的時候,英特爾是怎樣度過這些難關的?”
貝瑞特:“我們從不是通過節省來解決問題,而是通過投資來解決問題,我們總是能夠做長遠的投資,而不是僅僅針對目前的問題,通過研發,通過創新,所以只有在我們不斷地為未來投資的時候,我們才能夠保持技術上的領先地位。”
記者:“對於很多中國企業是沒有這個資金,沒有這個錢去投入,那是不是意味著沒有這樣的資金投入,去持續這種研發,中國企業在技術創新上就很難達到他們這樣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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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瑞特:“不會吧,我想有很多了不起的機會合作,協調,像英特爾和中國本地的企業有很好的合作,英特爾的一些知識產權把它和中國的研發能力,中國本地的公司的市場面結合起來,產生很好的產品,中國有很多了不起的大學,他們可以和美國的歐洲的大學合作,聯合研究來跳躍式發展。”
記者:“這個話題給我的啟發,也許我們中國缺的不是資金,不是研發的資金,而是缺的一種規劃,孕育這些最領先想法或基礎想法這樣一種環境?”
貝瑞特:“很重要的一點是大學並不只做基本的科學研究,它們經常和產業共同研究,做一些工程,有識之士和他們的創新想法得到了風險投資的資金之後,他們將會在中國建設出下一個惠普,下一個英特爾,下一個谷歌,也許會產生於清華大學,北京大學。”
英特爾的董事長貝瑞特給中國製造業開出了他的藥方,那就是推動大學等研究機構加入到產業研發當中,實現跨越式發展。而在全球頂尖諮詢公司麥肯錫的資深董事何傑明看來,即使中國經濟的環境出現了一些變化,全球製造業的重心也不可能從中國轉移出去,那他的理由又是什麼?
麥肯錫公司是領先的全球管理諮詢公司,成立於1926年,目前在全球44個國家有80多個分公司,共擁有7000多名諮詢顧問,業務涉及公司戰略、行銷、組織架構、技術、產品研發等領域。何傑明畢業于哈佛商學院,現任麥肯錫公司資深董事,負責領導公司在亞洲的運營諮詢業務部,在麥肯錫的14年間,他為眾多行業的跨國公司和中國企業提供諮詢服務,特別是在運營戰略、生產績效以及採購和供應鏈戰略等方面,憑藉對中國產業環境和運營模式的了解,2007年,何傑明與同事寫了一本名為《運營中國》的書,談到這本書的創作,他頗有感觸。
麥肯錫公司資深董事Jimmy Hexter:“我覺得我自己最大的感觸,我最大的收穫是很深入地了解,中國在未來得全球經濟結構裏面的重要的角色是什麼,最明顯的現象是,很多中國公司,可以說很多亞洲公司,很多中國公司自己開始變成跨國公司。”
由於堅信中國仍然是最優秀的製造業基地,對於很多大型跨國公司正在考慮把製造基地轉向越南、泰國、馬來西亞等地的現象,何傑明認為,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何傑明/Jimmy Hexter:“比其他的國家來講,還是中國的市場最大,第二也是人才多,而且人才好,第三個從供應鏈來講,還是供應商都在中國,所以如果你要把你的製造業移到另外一個地方,你整個的供應鏈也變得很複雜。”
何傑明認為,毫無疑問,中國製造正在經歷陣痛,但這是任何一個國家在結構重組、產業升級的過程中都會遇到的情況,他希望中國製造企業能在危局中發現機遇。
何傑明/Jimmy Hexter:“這個過渡期,我們覺得對中國未來行業的結構,終於是一個好處,但是在過渡期的時候,一定會有一點痛苦。”
國外經濟學家怎麼看待中國製造的突圍方式?
何傑明剛才說,處在過渡期的中國製造一定會有一些痛苦,事實上,面對這種痛苦,中國的製造企業也在艱難地尋求突圍,有不少企業經過長期探索,已經逐漸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發展道路,一起來看一看。
玩具製造,品牌突圍
在東莞的很多玩具製造企業還沒有從美泰事件的衝擊中喘過氣來的時候,哈一代玩具廠卻和往常一樣,在開足馬力地進行生產,董事長肖森林告訴記者,他的工廠之所以沒有在美泰事件中蒙受損失,是因為早在一年多前,哈一代就已經擺脫了貼牌生產的模式。
廣東東莞市哈一代玩具廠董事長肖森林:“我們這邊這些展覽室這麼多,全部都是我們自己開發設計生產的,這是我們哈一代自己的品牌,我們這裡邊大概有一千多個品種,我們產品不僅可以出口,還供我們全國一千多家加盟商、專賣店這些銷售。”
在從代加工轉向自主品牌之後,哈一代的經營不僅不再仰人鼻息,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國外採購商的訂單上,成本利潤結構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雖然廠房比以前小,工人也比以前少,但創造的利潤卻大幅增長。
肖森林:“我們一千件訂單抵得上過去三萬件。”
重型機械,創新突圍
在我國的重型機械製造業中,煤礦用特大型挖掘機由於國內沒有製造能力,一直以來都依賴進口,每進口一台這種挖掘機都要花費一億多元人民幣,然而,我國重型機械企業的龍頭企業太原重工經過長期不懈的努力,終於在2005年年底成功研製出中國第一台20立方超大型礦用挖掘機,打破了國外同類產品壟斷中國大型礦山20多年的歷史。
“那是非常高興的,那是太重的一個勝利,這樣的話,就說在中國的市場,大型挖掘機的國內的企業的壟斷我們打破了,而且我們成為世界製造大型挖掘機三個廠家,三個企業之一。”
在太原重工的董事長高志俊看來,這樣的成績得益於他們對創新的追求,為了鼓勵創新,近幾年太重每年都會拿出1000萬元來獎勵有突出貢獻的科研人員,對於重大項目,公司還會有特別的獎勵。
“我們現在的新產品每年佔銷售收入的50%,但我們的開發費用高,我們現在佔到我們銷售收入的4.9%,在全國來說是比較高的,我們國家平均才1.5。”
科研創新方面的鉅額投入也為太原重工創造了巨大的財富,現在,大型礦用挖掘機已經是太重的主導產品之一,國內市場佔有率在95%以上,產品還出口到巴基斯坦、越南、秘魯、印度等國家和地區。
中國有句俗話,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世界經濟板塊的變化也是這樣,低端製造業總會流向成本更低的地方,而那些製造業發達的國家,最後無一例外,全都走向了技術資金密集型產業,但中國畢竟是全球製造業大國,它這一轉身,不僅改變了中國經濟的版圖,全球經濟的面孔也會隨之一變,那國外經濟學家怎麼看待中國製造的突圍方式?我也聯繫到了耶魯大學的校長理查德?C?萊文,來聽聽他對中國製造有什麼建議。
記者:“萊文校長您好,您認為目前中國的製造業是否應該從勞動密集型向技術密集型進行轉變?”
美國耶魯大學校長理查德?C?萊文:“你說的很對,對中國來說這是大勢所趨,但是要過15年到20年的時間中國才能具有進行這種轉型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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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您的意思是,在這段時間裏,隨著中國勞動力低成本優勢的逐漸釋放,這種轉型的條件才能具備?”
理查德?C?萊文:“當中國發展到剩餘勞動人口得到充分吸收,同時製造業工資上升到世界水準的這樣一個階段,那時,中國將勢必把重點轉移到創新創造方面上來,在產品附加值、服務業以及知識創造方面大顯身手。”
麥肯錫的何傑明也告訴記者,中國製造的另一個問題在於以大量中小企業為基礎,這些企業在規模和資金的束縛下,在經歷危機時往往難以生存,對這些企業而言,當務之急在於改變落後的生產模式、引入更多先進的管理方法,投入更多的精力去建立和經營一條完善的產業鏈,麥肯錫就曾經幫助深圳的一家電子企業實施“精益生產”,成功地大幅提高了工廠的利潤。
麥肯錫公司資深董事何傑明/Jimmy Hexter:“如果要做中國的老大,而且可以往裏再過五年做全球的老大,關鍵的基礎是開始採取全球的最佳做法,在採取精益生產方法,然後我們就發現有很多的好處,整個的好處是說,整個的工廠可以提升的利潤50%。”
在綜合考察了中國和周邊製造基地的優劣對比,以及中國製造企業自身的優勢之後,何傑明認為,中國製造面臨的只是短期的困境,他對中國製造的前景非常樂觀。
何傑明/Jimmy Hexter:“我們對中國的製造業還是很樂觀,目前如果你問全球比較大的企業的總裁,剛剛做一個調查,他們覺得他們最威脅的競爭對手還是中國的競爭對手,41%是中國的公司對他們算是一個最大的威脅,所以還是對我們的製造業很樂觀。”
而耶魯大學校長萊文先生也對中國製造轉型後的未來充滿信心。
理查德。萊文:“這一天一定會到來,中國很有遠見,已經意識到了將來需要進行的產業轉型,也已經開始著手加大在教育方面進行投入,中國已經按到了自己未來將會在知識經濟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並且已經開始著手進行準備。”
半小時觀察:中國製造的出路取決於我們自己
成為“世界工廠”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中國製造”就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挑戰。隨著人民幣升值、國際油價暴漲、原材料和勞動力成本大幅上升,原來“中國製造”所賴以生存的種種優勢正在喪失,一些以低價格開拓國際市場的出口“先驅”如今也紛紛倒在路上,變成了“先烈”。
然而,真正代表“中國製造”未來的那些公司,卻將挑戰變成了機遇,它們通過技術和品牌創新,通過開闊視野和思維,通過積極參與產業鏈上游的競爭,通過更科學有效的生產方法,將自己變成了強者。它們不僅沒有倒在路上,反而走得更遠。
“中國製造”走向何方,歸根到底取決於我們自己。只要內功練好了,只有不固步自封、裹足不前,只要提升了競爭力,“中國製造”終將突出重圍。老子說: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中國製造”升級為“中國創造”的關鍵一步,就是要戰勝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