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龙过江,李敖的梦旅

2010-04-15   环球鞋网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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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世如梦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还似梦中随梦境,成就河沙梦功德。——王安石《梦》

 

人生如梦,有什么好追求的?什么都不追求,我心如止水。可是,就在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的梦里,我为人间,留下了数不清的功德。李敖说他最喜欢这首诗。

 

人生如梦,1949年5月12日,14岁的少年李敖躺在难民船中兴轮的甲板上,抵达台湾,这是一场梦。1971到1976年的政治黑牢岁月,1981到1982年“二进宫”,再度入狱,是他另一场不时在梦中又回返的梦中之梦。

 

这以后,李敖又经历了无数的梦,从一个梦中到另一个梦中:婚姻的梦,做父亲的梦,“复出文坛”的梦,电视节目主持人的梦,参选总统的梦,以及当选立法委员的梦。无论黯淡无论光彩,无论失意无论得意,外人始终难以窥探并理解的事,对李敖来说,皆犹如一梦。

 

在梦中,李敖曾经摇撼了华人的心灵,笑傲江湖,却有一个未竟之梦,一直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孤悬于梦的边缘。

 

一个重返北京的梦,梦中的飞机上,有漂亮的空中小姐莺声燕语,团团簇拥,但是时候到了,他非得下飞机不可。

 

“我从1949年5月12日登陆台湾,一天也没有离开,转眼已满五十年。一个外省人,五十年在孤岛,一天也没有离开过,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外省人,‘残山剩水我独行’,在国民党一党独大的统治下,挺身与国民党当权派斗争,一往直前、二入牢狱、三头六臂、四面树敌;有与台湾人当权派斗争,五花八门、六亲不认、七步成章、八面威风。在所有斗争中,总是以人不可及的大人格、大节操、大头脑、大才华、大手笔、大刀斧、大有为和大不敬,去斩将搴旗,外加踹走狗、小卒一脚……”

 

这是1998年,李敖在第二本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中,一段典型的李敖式快意文章。

 

但历史并未在此停顿,两年以后,“一党独大”的国民党交出政权,台湾人民以为等到了改革的曙光,却看到一场“台湾人当权派”的政治斗争大戏如火如荼搬演,而李敖自己,则在历史的必然与偶然中,如同天外飞来,得到一个“立法委员”的新角色,从局外人、旁观者变成了当道的监督与质询者。

 

“我这一辈子终于有了职业,并且同时转进内陆,为凤凰电视主持‘李敖有话说’”。他说。

 

台湾民众早已熟悉电子媒体中的李敖,他可以一边与性感女明星插科打诨,表演意淫,然后在另一个频道用力谈军购案,讲起历史来游刃有余,但对另一岸的观众而言,李敖,则是从书册纸页上的想象,“终于”变成了一个如拟似真的影像,一个演技精湛的“演艺人员”,而“一天也没有离开台湾”的纪录,一段李敖式的“爱台湾”佳话,在凤凰的热切邀请和李敖的“一时心软”下,就要破局。

 

2005年九月下旬,中秋过后,李敖将要滑入一个未竟之梦,终结他56年的“小岛人生”,踏上北京。传说中李敖怕搭飞机,这传说像一道烟幕,让他“来去北京”的心念犹如一场残梦。

 

“时空交会,云龙契合”,李敖说,“此其时也。”

 

为什么会是此时此刻,当下的时空?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因为李敖过了七十岁,再等十年,怕等他的人都老了,“青春不能留白,而老年同样不能浪费。”对李敖来说,这毕竟是一场大梦,当他思考如何为这一场大梦定位,所有游子还乡、近乡情怯,以及旧梦重温的凡人感伤与俗世情结,都遭到删除,一概进不到他的梦里。

 

“不是还乡,不是怀旧,也不是伤逝”,李敖提出了三个“不是”。

 

还有一不,就是不游山玩水,李敖从来没到过法源寺,却写出了小说《北京法源寺》,“山水风景,只要照片加上想象力,就身历其境了”。

 

王安石在宁波做官时,小女儿客死宁波,临去之际,作父亲的到她坟前哀哀告别,“今夜扁舟来别汝,死生从此各东西。”对古代诗人墨客,无论故乡异乡,一旦离开,迢迢千里路,都将再也回不去,“乡”于是承载了巨大的相思与哀愁,淹漫纸卷。

 

对李敖来说,如今的“乡”却是一个可朝发而夕至的地方,不需要情人的漫天相思,只需要选择去或不去。至于“乡”的容颜样貌,他也无需梦中温习,接近的方法有百种千种,就算有人告诉他北京已经翻了一个样,它们也都存进了李敖“与时俱进”的数据库里。
至于归返之说,李敖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李敖在台湾,也就是在中国,“不曾离去,何来归返?”

 

两岸开放探亲后,李敖母亲张桂贞回到北京,站在曾经居住的内务部街,看到过去一家十口人生活的地方成了挤着十户人家的大宅院,禁不住泪流满面。触景伤情,此乃人之常情,张桂贞对着不再存在的家哭,梁实秋对内务部街二十号旧宅的魂萦梦牵亦不止一次表现在文章中。可是当母亲对李敖说起这段故事,李敖却笑了。

 

李敖笑,因为哭乃常情,常情即俗情,而他称自己,“历经岁月的磨练与情感的升华,已然超越俗情,老僧入定”,“我一定不会哭”。

 

踏上北京,李敖设定自己绝不会掉泪,眼泪的意义,如同但尼生(Alfred Lord Tennyson)的诗,或是源自某种不可挽回的绝望,或是追悼逝去的时光,而李敖是嘻笑怒骂的,风风火火的。他希望自己像伏尔泰,是个“欢笑的哲学家”。流亡的伏尔泰83岁回到曾经拘禁过他的巴黎,人们欢迎他就像欢迎国王,热情到扯破他的衣衫,留下碎片作纪念,害到路易十六妒火中烧。

 

别忘了,这还是一场梦。

 

不是还乡,不是怀旧,不是伤逝,也拒绝游山玩水,那么这是个什么样的梦呢?李敖笑说,“就是三场演讲的猛龙过江之旅”。

 

在北大、清华和复旦大学,李敖将有三场演讲。对李敖来说,他是为这三场演讲而去,为了北大的图书馆而去。

 

演讲中他不会提台湾,“台湾对我而言太小了”;他也声明,不主动会见政治人物,国民党主席连战为了准备在北大的演讲绷紧了神经,对李敖,那是不必要的情绪。他明白自己要说些什么,大致来说,是大格局的,“给中国一个指向”;若有人问起台湾,他会说,也给台湾一个指向。

 

知世如梦,他要的是在一个又一个的梦中,“成就河沙梦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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